文苑撷英
薛澳国 散文——《枕边书与长夏》
枕边书与长夏
那时候,家里是没有空调的。暑气从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蒸腾出来,地板是热的,竹席是热的,连空气似乎也凝成了黏稠的、热烘烘的一团。人便像这团热气里的一条鱼,懒懒的,闷闷的,不愿动弹。只有一样东西能让我忘了这暑热,那便是书。
我的床靠着窗,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将窗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午后的阳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叶子的缝隙里挤进几缕,落在我的枕边,变成一块块小小的、跳跃的光斑。这便是我最好的读书时光了。我常常一整个下午都赖在床上,背靠着凉凉的墙壁,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小说。那书的纸张被暑气蒸得微微发潮,摸上去软软的,有一种奇特的触感,翻动时,会发出沉闷的“哗啦”声,不像新书那样清脆,却别有一种温存的意味。
暑假里读的,大多是些“无用”的厚书。所谓“厚”,不只是页码多,更是一种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你好几天都走不出来。记得有一年,我迷上了一位俄国作家,那本砖头似的长篇小说,我整整读了两个星期。那些冗长的、念起来有些拗口的人名,那些在大雪与炉火边展开的冗长对话,竟成了那个炎夏最好的慰藉。我仿佛跟着书中的人物,在西伯利亚的寒风中赶着马车,或是坐在莫斯科某间陈设考究又令人窒息的客厅里,听着他们用法语夹着俄语,争论着一些宏大而无解的问题。窗外知了声声,热浪滚滚,我的世界却在千里之外,冰天雪地,爱恨情仇。那真是一种奇妙的错位感,仿佛灵魂出窍,寄居在了另一个时空里。
读倦了,便会不自觉地做起一种如今想来颇有些痴气的“雅事”——制作蝉翼书签。夏日的午后,老槐树上总会落下些死去的蝉。它们的躯壳已经干枯,唯有那两片薄如轻纱的翅膀,依然完好,在光线下闪着虹彩般的光泽。我小心地将翅翼取下,夹进书页里。那真是世界上最轻、最脆弱的书签了,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的脉络纤细而清晰,仿佛一幅精微的地图。日子久了,书页便也染上了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来自大自然的味道。多年以后,我偶然翻开一本旧书,一片早已失却光泽、变成淡褐色的蝉翼悠悠飘落。我捡起它,对着光,那精巧的纹理还在,记忆的闸门便轰然打开,那个漫长、燥热而又无比丰盈的夏日,立刻复活了。
然而,一天里最好的辰光,还要数黄昏。暑气渐消,晚风初起,吹得窗外的槐叶簌簌作响。夕阳的光变得柔和,像融化了的金子,斜斜地铺在我的书页上,每一个铅字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这时候读书,文字仿佛也有了生命,从纸面上立起来,带你进入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宏阔的远方。我记得那个黄昏,我正读到一位诗人写的关于远方的句子。具体是哪一句,早已模糊了,但那一刻心头的悸动,却刀刻般地留了下来。我抬起头,望向窗外被晚霞烧红了的天空,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斗室,这座被暑热围困的小城,再也关不住我了。书里的世界,比这天空还要广阔。
那样的日子,像一首悠长的散文诗,缓慢,宁静,又充满了内在的激情。没有焦虑,没有目的,阅读本身就是全部的乐趣。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被突然扔进了水里,贪婪地、不加选择地吸收着一切。那些囫囵吞下的故事,那些一知半解的道理,那些优美却尚不能完全体会的辞章,就这么潜移默化地,一点一滴地,汇入了我的生命之河。
如今,很难再有那样一个完整的、无所事事的夏天了。空调让四季如春,却也让蝉鸣成了需要特意去聆听的背景音。书越买越多,书房里堆得到处都是,但那种用整个身心去沉浸一本厚书的奢侈,却难得一遇。我常常在夜里,忙完一天琐事后,靠在床头,拧亮台灯,想读点什么,却总觉得这灯光,终究是比不上少年时,枕边那透过槐叶洒下的、细碎而斑驳的黄昏光影了。
然而我知道,那个夏天并没有消失。它化作了一种底色,沉淀在我的生命里。是那些无用的阅读,教会了我感受文字的韵律,体察人性的幽微,憧憬世界的广阔。它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面对怎样的琐碎与困顿,心中总还保有一片安静的角落,可以随时遁入,与那些伟大的灵魂对话。枕边书换了又换,但那个塑造了我的长夏,永在。
(运销集团 薛澳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