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撷英

冷霜 散文——《夏日的绿豆汤》

作者: 冷霜     时间: 2026-07-14

夏日的绿豆汤


夏天的午后,阳光把院子晒得发白。母亲在厨房里忙碌,铁锅里的绿豆汤咕嘟咕嘟地响着,那声音像一首老歌,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唱。

母亲煮绿豆汤有自己的讲究。绿豆要挑饱满的,坏的一粒粒拣出去,像挑选珍珠一样认真。她说,豆子不好,汤就不清。然后泡在清水里,等它们吸饱了水,一个个鼓胀起来,像胖乎乎的“小娃娃”。泡豆子的水要倒掉,她说那水有涩味。再用新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她从不盖锅盖,说盖了锅盖豆子会闷黄,汤色就不翠了。

我最爱看绿豆在锅里翻滚的样子。起初是沉在水底的,慢慢地,有的开始浮上来,裂开一道小缝,露出里面嫩黄的芯。母亲站在灶边,用一把长柄勺轻轻搅动,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群闹脾气的孩子。她的背影被蒸汽笼罩着,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那是我童年最安稳的画面。

绿豆汤煮好了,母亲总要先盛一碗给我。汤是清透的碧绿色,豆子有的已经开花,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沉在碗底像一颗颗绿宝石。她从不放糖,说绿豆本身的清甜最好。我端起碗,先吹一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什么,却又在舌尖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甘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五脏六腑的燥热都抚平了。

后来我去了远方的城市。夏天再热,也没有母亲煮的绿豆汤。我自己也试着煮过,照着母亲的步骤,挑豆、浸泡、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可煮出来的汤,总是少了点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没有那个在蒸汽中模糊的背影,没有那句"慢点喝,烫"

去年暑假,我把上小学的女儿送回老家住了一个月。母亲高兴坏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但女儿最惦记的,还是那碗绿豆汤。

"姥姥,我想喝绿豆汤!"女儿每次一进门就喊,书包还没放下就往厨房跑。于是,厨房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母亲坐在小凳子上挑豆子,女儿趴在她膝头,小手抓着一把绿豆,认真地帮忙"检查"。她挑得极慢,还常常把好的豆子也挑出来扔掉,母亲也不恼,只是笑着捡起来,说:"这颗是好的,你看,它多饱满。"

"为什么绿豆汤是绿色的呀?"女儿歪着头问。"因为……"母亲被问住了,想了想说,"因为绿色凉快呀,夏天看了绿色,心里就不热了。"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抓起一颗绿豆,对着阳光看:"姥姥,这颗里面有光!"母亲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一老一小,都专注地盯着掌心里那一颗小小的绿豆。那画面安静而美好,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绿豆汤煮好了,女儿迫不及待地要喝。母亲却拦住她:"等等,太烫了,要吹一吹。"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搅着,让热气散得快些,动作和当年给我搅汤时一模一样。女儿等不及了,踮着脚扒着灶台沿,小鼻子一耸一耸地闻:"好香啊!"女儿接过碗,学着我的样子,先吹一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一口,她眼睛一亮:"好好喝!比妈妈买的好喝多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三代人,一碗汤,就这样在夏日的午后,在咕嘟咕嘟的声响中,完成了最温柔的传递。

上个月,女儿学校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人》。她写的是姥姥,写姥姥给她煮绿豆汤,写姥姥教她挑豆子。老师在评语里写道:"真情流露,感人至深。"我把那篇作文读给母亲听,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等放暑假,让孩子回来,姥姥教她煮绿豆汤。"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我知道,这个夏天,厨房里又会响起那熟悉的咕嘟声,又会有一老一小两个身影,在蒸汽中若隐若现。而那一碗碧绿的汤,会继续在时光里流淌,带着爱,带着暖,带着三代人最深的牵挂。那,就是幸福的样子吧。


(运销集团  冷霜)


上一篇:韦佳妮 散文——《廊下蔷薇》 下一篇:问小龙 摄影——《霞浦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