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角》里品味陕西方言

要说最近最爆火的电视剧，那自然是央视正在热播的陕派大戏《主角》，这电视剧是改编作家陈彦的同名小说，讲的是忆秦娥从秦岭山里的放羊娃一步步走到“秦腔小皇后”的故事，作为一个土生土长在三秦大地上的陕西人，看得那是一个过瘾，一集不落地追，好些年都没有这么看过一部电视剧了，美的很！

这剧除了喜欢里面的对秦腔文化外，我就喜欢咱陕西人的方言，生活里这样的方言天天都能听见，但是出现在电视里，让全国人民都听见，就觉得这话说得咋就这么有意思呢？我估计陕西人应该都有这个感觉，尤其是人家歌坛天后王菲把主题曲用陕西话那么一唱，中国人至少都会用陕西话唱上几句“我站在舞台中央，影子会照在墙上。”那咱就说说这些方言的，那种说出来硬邦邦、脆生生、带着黄土高坡尘土味的关中方言。

先从吃上来说，剧中胡三元多次在说吃的时候用一个字叫“咥”，比如说“回头咱到回民街去咥上一碗泡馍去”，这“咥”字一出口就是一种很带劲的感觉，你绝对不会想到他是在斯文地吃，细嚼慢咽地品，那是一种圪蹴在黄土地上抱着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食物的样子，吃就得吃出声响来，吃出气势来。据说两千年前，秦始皇一统六国，那些秦军将士们一提到打仗就来劲，随时都准备去战斗，吃饭的时候都是不上桌子的，都是圪蹴着吃，用得就是大碗，下饭快，一听到军令，碗往地上一撂，人就冲上去了，嘴里嚷得是：“上，咥他们！”这会“咥”字的意思就又变了，它的意思就是打，官方注释是“咬”，你看够不够野？竵不竵？

剧里忆秦娥师父苟存忠点评她的时候说“这娃瓷实！”这一句话就把忆秦娥骨子里那种不屈服、认死理、能下苦、不偷奸耍滑的性格给点透了。秦人基本都是这性格，总结了一下就是犟、实在。“瓷实”这词在陕西方言中还常用于说娃长的健壮，皮实，不会因为一点磕磕碰碰或者受点小伤、受点委屈就矫情地喊叫、怨天尤人。时间久了，就形成了陕西人能在各种不利环境下生存，去坦然面对。杜甫在《兵车行》那句“况复秦军耐苦战”就是对“瓷实”这个词的真实写照。秦人也凭着这样的韧劲，在三秦大地上繁衍生息了千年。

《诗经 国风 月出》中有这么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意思是多么皎洁的亮光，照到你娇美的脸上，你温柔又苗条的倩影，牵动着我的心呐！这先秦的古典，现在这么一读，觉得秦人老祖宗也是很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这里的“嫽”是代表的美好，后来加上陕西方言中语气词的“咋咧”就形成了一个词叫“嫽咋咧”，就是太棒了、太美了的意思，《主角》里忆秦娥首次登台演的是折子戏《打焦赞》，她精美的妆容与扎实的刀马旦功底引爆了戏台下观众，山呼海啸的掌声中夹杂着“嫽咋咧”的夸赞，这既是对她精彩演绎的肯定，也是对她扮相的赞许。

再说一个陕西人用了一千多年的外来词：“克里马擦”，就是赶紧的，别磨蹭了。这词为啥说是外来词呢？这就有历史渊源了，这词源自盛唐时期的波斯，也就是现在的伊朗，现在突厥语里“koklimuhsaa”的意思就是“抓紧、快点”的意思。咱们试着脑补些画面，唐代国际大都市长安，波斯商人留着串脸胡，牵着骆驼沿着丝绸之路一路风尘仆仆地进了长安城，着急把西域的货卖出去，换成咱们中国的好东西，嘴里重复地喊：“克里马擦、克里马擦，赶紧买，来迟了就没有咧！”长安商人也扯着嗓子叫：“克里马擦，上好的缎子，上好的茶，你不换我就给其他人咧！”叫嚷声、催促声混杂在一起，一派繁荣的景象。

“你笨狗扎了个狼狗势，把你势大滴！”

“咋？你还想打我？来！来！来！你打！你打！”

何大锤冲到古存孝面前一拳把他的假牙打落在地。看得我笑得肚子疼，一个是因为这句话太原汁原味了，第二是陕西人打架前基本都会相互来这么几句，反正就是气势上不能落下风。“扎势”这词用在这就对了，本意就是说某人爱摆谱，嚣张跋扈，这词我一直以为是近代陕西人发明的新词，直到后来看秦腔《黑叮本》片段，才知道这词早都有了，这是个秦腔名场面，戏里说得是明穆宗驾崩，10岁太子年幼，生母李艳妃垂帘听政，其父李良图谋篡位，骗女儿交出大权，定国公徐延昭、兵部侍郎杨波进宫力谏，李妃不听，反斥责二人是奸党。在这里就有一段李妃与定国公的一场由心平气和到逐渐暴躁如雷的唱词，堪称经典，定国公暴躁要用金锤砸李艳妃，定国公有一句词就是“殿角里扎个恶虎势”，形容李艳妃依仗自己太后身份嚣张跋扈的样子，有机会可以去到网上看看这段，太过瘾了。

陕西的方言里还有很多很多，把“舒坦”叫“倭偞”，把“心烦”叫“叵烦”，把“完蛋了”叫“毕咧”，把“额头”叫“奔楼”，“乱七八糟”叫“嘎七马大”，“舒服”叫“”，“心绪不宁”叫“瞀乱”......这每一个发音都有着他们的来历，都有可追溯的根源，几千年来秦人生活文化也造就了陕西人生、冷、蹭、倔的性格，造就了这么有底蕴的语言文化，我敢说，再过上千年，这片土地上的人说得还是这出口就铿锵有力的话，依然会高吼着秦腔。

快到收麦的时候了，我想起了一位甘肃庆阳老麦客的话。

“陕西地方好，人也好，说话也好听！”

（黄陵矿业  王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