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撷英

姜筱琳 散文——《粽叶的温度》

作者: 姜筱琳     时间: 2026-06-22

粽叶的温度


晨光熹微时,外婆的厨房早已蒸汽氤氲。那口黝黑的老铁锅沉稳地坐在灶上,像一位静默的见证者。水将沸未沸,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如同大地在端午清晨的呼吸。满屋弥漫的,不是单纯的竹叶香或米香,而是一种温厚、绵密、足以包裹身心的气息——那是粽叶在滚水中浴洗后散发的草木清气,是饱满糯米被水汽唤醒的诚实芬芳,间或一缕马莲草干燥的、近乎倔强的草香。这些气息交织缠绕,织成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网,将我轻轻拢回童年的端午。

记忆里,端午的前奏是从溪边开始的。外公会带我去采苇叶。露水濡湿裤脚,苇丛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绿色的私语。他粗糙的手指拂过叶片,挑选那些宽阔、青绿、没有虫眼的。“看,像不像一条小小的船?”他把采下的叶片卷成筒状递给我。那时的我尚不懂,他为我采撷的,不仅是裹粽的衣,更是自然最初的诗篇与想象。

真正的仪式在厨房展开。糯米昨夜便已泡好,吸饱了水,一粒粒晶莹玉润。红豆与红枣安卧一旁,是朴素的点缀与甜蜜的伏笔。核心的角色,是那一叠洗净煮软的青青苇叶。它们在外婆手中服帖柔顺。只见她拈起两片,一正一反相叠,手指灵巧地一弯、一折,一个严丝合缝的锥形“小斗”便瞬间诞生,仿佛这容器天然长在叶中,只等她来点破。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六十年,优雅如舞,稳定如禅。填入米、嵌入枣、再覆上米,指尖轻按,让充实归于平整。最后,抽一根柔韧的马莲草,牙齿咬住一端,双手如穿花绕线,三缠两绕,打一个结实而漂亮的结。一只棱角分明、碧绿可爱的粽子便亭亭而立在她掌心,像一件被赋予生命的微型雕塑。

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也折不好那第一道弯。不是漏了米,就是散了形。外婆并不着急,只是用她沾着米粒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带着我的手指去感受叶脉的走向与弯折的弧度。“不急,叶子有它的性子,顺着它,它才肯帮你。”她的声音平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包裹的,何止是米与枣?我们是在将阳光雨露的记忆、手指的温度、絮絮的叮咛与无尽的耐心,一层层,仔细地包裹进这绿色的襁褓中。

最动人心魄的时刻,是粽子下锅。几十只沉甸甸的“绿鹅”扑通入水,世界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与锅中那持续而绵长的“咕嘟”声。那是时间被煮化的声音,是耐心熬煮希望的声音。香气由淡转浓,丝丝缕缕从锅盖缝隙钻出,渗透到屋子的每个角落,甚至门外的巷弄。这香气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一个家庭节日的成熟,宣告着一种古老滋味的即将达成。

如今,我站在外婆曾经的位置。蒸汽模糊了眼镜,我努力回忆着她手指的每一个细微转折。当我笨拙却成功地系紧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粽子时,锅中水汽轰然上涌,瞬间迷蒙了眼前的一切。在那片温润的朦胧中,我仿佛看见时光的河漫溯而上:我看见母亲还是小姑娘时,仰头看着她的母亲包粽子,眼神与我此刻一般无二;我看见更久远的年代,无数个没有名字的母亲与外婆,在同样的晨光里,怀着相似的心情,完成着同一套古老的动作。

我们用最质朴的草木与谷物,对抗时间的流逝与世事的变迁,将“家”的味道,牢固地系结在一根柔韧的草茎上。纵使岁月奔流,山河改换,只要端午时节,灶火重新点燃,苇叶再度舒展,那记忆深处最温暖的绿意与香气,便会穿越时光,准时抵达,滋养着中国血脉里永不干涸的、温柔的河。


(蒲洁能化  姜筱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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