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撷英
杨延哲 散文——《风过秦岭春好时》
风过秦岭春好时
北边的料峭寒风一旦翻越秦岭,落进南坡的汉中盆地,便收了锋芒,天地时序也换了大模样。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可寒意已被春风一点点化开了。
春天就是这样来的,先让土地知道,再让花知道,最后才让人知道。
从汉江的水开始,江面上白雾弥漫,顺着岸边爬向田埂,爬到草根,爬到石缝,爬到还没完全返青的地头。脚踩在地上,土是松的,软的,带着冰冷的潮湿。冬天的硬气,被一阵春风吹过,就松动了,心结一开,整个天地都豁然开朗了。
汉中的春天,常常是从油菜花开始的。
一开始,只是在远处看见一抹浅黄,再过几日,就成了明亮的金黄,而后,这抹金色顺着大地的起伏,一浪高过一浪地铺展开来。
单看一朵油菜花,实在不起眼,几片小瓣,纤细的花茎,风一吹就要折了似的。可当千万朵、亿万朵凑在一起,便成了汹涌的花海,漫过田埂,绕着河堤,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这是属于整片土地的盛大狂欢,春天的生机就这样被揉进每一缕风、每一寸土、每一个赶着和春天见面的人。
花开得盛,蜜蜂声便密。
嗡嗡声贴着花走,从早到晚不断。站在花边久了,有点闷人,香里会带一点涩,还带一点晒过的苦。而这缕苦涩中却杂糅着甜香的气息,常让我忆起那个追赶春天的老黄。
老黄带着满车的蜂箱,顺着一路的花黄柳绿,在三月中旬扎进了汉中,停在了我家那山坳里的油菜花地旁边。
我第一次见他,对他很是好奇。
看见他的帐篷,觉得很是新鲜。不是那种临时搭一晚就走的简陋棚子,而是一种很有耐心的住所。一顶磨得发灰的帐篷,边角用石头压着,绳子绷得紧紧的,四周还挖了一圈排水沟。帐篷外头放着一口黑亮的铁锅、一张矮木桌,再旁边,是一排排蜂箱,整齐地放在地边。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
我站在不远处看他把东西齐整完毕,绕着帐篷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就住在这儿?”
他听见了,抬头笑了笑,说:“是啊,要和你们做一段时间
的邻居了。”
我又问他:“晚上不冷吗?”
他抬手把帐篷边的一根绳子往紧了拽了拽,说:“冷是冷点,烧着火就好了嘛。这花可等不得,开不了好久。”
我那时不太懂他这句话,只觉得他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后来才明白,老黄是职业养蜂人,他一年到头就是跟着花走。花开到哪里,车就开到哪里;蜜蜂到哪里,人就住到哪里。那不是漂泊,反而是一种跟着春天活着的日子。
老黄的蜂箱更叫我好奇。
那些木箱一排排摆在地边,就是用旧木板钉成的箱柜。离老远都能听见里头嗡嗡的响动。我想靠近看看,老黄伸手拦我:“别贴太近,会蜇人的。”我退了一步,还是好奇地伸着头看。他见我不害怕,便掀开一只箱盖。里面一层层木框,蜂密密地挂着。它们不乱飞,只在格子间挪动,气味一下子出来了,蜂蜡、花粉、木头,还有一丝温热的甜。我屏住气,连脚步都不敢动。
“它们在干啥?”我问。
“各忙各的。”他说,“采的采,酿的酿,你看,洞口还有俩门卫呢。”
他说起蜜蜂来,就眉飞色舞地。
老黄看着我好奇的样子,低声笑了,说:“没啥看头吧?”
“有看头,像一整个小村子。”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深了些,说:“你这娃儿还有意思诶。这蜜蜂跟人过日子一个样,分工清楚得很。”
老黄守着蜜蜂,像守着一群亲人。每天,他都要去箱前看看,听蜂声,掀盖子,查看蜂脾,动作很轻。太阳好的时候,他就坐在帐篷旁边,一边抽旱烟,一边盯着花地出神,烟圈从他嘴边慢慢散出去。
村里人都认识他。
去地里时,谁手里有热馍,顺手就给他带两个,他也不推辞,却记在心里。母亲也常让我给他送吃的,有时是一碗浆水菜,有时是煎的香椿鸡蛋饼。老黄总是双手接过去,嘴里连声说“麻烦了”。
我蹲在蜂箱边,听见里头嗡嗡的声音,便问他:“这些蜜蜂会记得你吗?”
老黄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它们认得味儿。你天天来,味儿就熟悉了。”
我听了也是奇怪,我好像确实从来没被老黄的蜜蜂蜇过。
春风很轻,山坳里一片安静,只有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响。我和老黄坐在帐篷边,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陌生的过路人了,他在这片土地上住下来,和花住在一起,和蜜蜂住在一起,也和我们这些常来常往的人,慢慢有了情分。
老黄走的那天,花还在开,只是没那么旺盛了。
车发动,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好,最后站在车边朝我们摆手。车开出山坳,蜂箱在车厢里轻轻颠着,声音被风带走了。我们拿着老黄送的蜂蜜,干净的玻璃瓶里,颜色金黄,阳光透过,似是一片凝固的油菜花海。
春天不是一次性的事,每年油菜花照样一坡一坡地翻涌,有人守着地,有人跟着花走,各有各的路。花开时,满地金黄,花落后,就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等风再过秦岭,这些东西,又会慢慢响起来。
(运销集团 杨延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