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撷英
倪小红 散文——《带着父亲坐高铁》
带着父亲坐高铁
在我的印象中,大字不识几个的父亲,一辈子几乎没出过远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始终没跳出老家方圆三十里的地界,大半辈子光阴,他都守着几亩薄田,面朝黄土背朝天,他这辈子最远的一次远行,还是多年前去新疆探望务工的大伯,那段摇摇晃晃、尘土飞扬的绿皮车旅途,便是他认知里最遥远的天涯。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开学季,父亲打来电话,说想来我工作的单位看孙子,听说西安到延安的高铁通车了,他还没有坐过高铁。听着电话那头苍老又怯生生的语气,我心里猛地揪紧,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惭愧,当即沉声应道:“爸,我回家接您,咱们坐高铁回黄陵,您记得把身份证收拾好。”父亲瞬间笑得跟个孩子一样:“那我得换件干净衣裳,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开铁路12306官网,录入父亲的身份证信息完成核验,敲定了16点30分西安北至黄陵的高铁票。次日一早,我打车赶往老家接上父亲,一路驶向西安北站。车子刚停在开阔平坦的站前广场,父亲便攥着我的胳膊,探着身子往外看,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眼前的西安北站造型大气优美,银灰色金属屋面线条流畅舒展,檐角微微上扬,复刻了古代皇家宫殿的风骨,尽显浓郁的汉唐雄风。米白色墙体搭配大面积玻璃幕墙,阳光倾洒其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正中朱红色的“西安北站”几个大字,沉稳又醒目,处处透着新时代的气派。
走进宽敞明亮的候车厅,父亲更是像闯进了新世界,眼神好奇地四处张望,脚步都放得格外轻柔。我紧紧搀着他,边走边耐心介绍各个检票口的发车方向,他听得认真。转眼便到了检票时间,我拉着父亲来到检票口,刷脸核验后顺利进入站台。父亲连着追问:“现在坐火车都不用纸质票啦?直接刷脸就能进?”我耐心地告诉他,买票进站不用那么麻烦了,有手机和身份证就行。父亲听后,似懂非懂地说:“这么神奇啊!”
父亲常年受风湿侵扰,腿脚不便,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去往13号车厢的百米缓坡,平日里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走了足足二十分钟,累得满头大汗,佝偻的背更显弯曲。我紧紧搀扶着他,掌心触到老人粗糙的手掌、单薄的脊背,才猛然发现,那个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顶梁柱,早已被岁月压弯了腰。好不容易落座,我把靠窗的位置让给父亲,他紧紧贴着车窗,眼神像孩童盼着过年一般,满心都是期待。
16点30分,高铁准时启动,缓缓驶出站台,随后慢慢加速,平稳向前。父亲盯着窗外移动的景物,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我曾是一名铁路工人,8年与铁轨、列车朝夕相伴,却从未想过,自己的老父亲连高铁都未曾坐过;父亲日日打电话嘘寒问暖,叮嘱我保重身体,我却连他早已牙齿脱落、全靠假牙吃饭都浑然不知。这些年,我只顾着在外打拼,忙着自己所谓的事业和生计,却把最疼爱我的父亲抛在了身后,亏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
望着父亲满脸的欢喜,那一刻我心如刀绞。父亲这辈子,总是把最好的、最宝贵的东西都留给我,像一根默默燃烧的蜡烛,耗尽自己的光热,只为温暖儿女。而我呢,总以工作忙、要加班、挣钱养家为借口,一次次推脱回家的时间,把父亲的期盼和思念,全都搪塞在忙碌的借口里。久而久之,我把陪伴父母当成了可有可无的小事,让年迈的父亲守着空荡的老屋。
可父亲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更没有一丝指责,依旧把我们捧在手心,视若珍宝。哪怕我们偶尔发脾气、不耐烦,他也从不计较,只会心疼地叮嘱我们照顾好自己,柔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他的心愿简单得像个孩子,平凡得像田间的一株野草,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锦衣玉食,只要儿孙平安顺遂、常伴左右,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夙愿。
50公里、80公里、150公里、193公里……车速越来越快,父亲扒着窗沿,目不转睛地看窗外,嘴里不停念叨:“这是高铁,这就是高级火车,速度真快,真快!”父亲满脸皱纹瞬间舒展开了,就像盛开的菊花瓣,每一条纹路里,都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满足。
高铁飞速前行,窗外的树木化作流动的剪影,高楼、田野、河流飞速倒退,河网密布、秧苗青青、青砖黛瓦,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父亲盯着窗外,喃喃自语:“还是家里好,家里的树大、路宽、房子敞亮。”我望着父亲苍老的侧脸,笑而不语,心里却明白,他眷恋的从不是风景,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盼着儿女常归的念想。
我把泡好热茶的杯子,放在父亲面前的小桌板上,高铁疾驰而过,杯里的茶水稳稳当当,没有溅出半滴。我指着窗外,跟父亲骄傲地说:“这高铁最高时速能到300多公里,咱们从西安到黄陵,最快只需要43分钟。现在矿上还在推进‘矿区—西安’一站式铁路通勤,以后行程能压缩到1小时左右,回家就跟在市里上下班一样方便。”
“这么方便,真好,真好。”
这一路上,父亲翻来覆去说了无数个“真好”,简单的两个字,道尽了他对高铁的喜爱,对新时代美好生活的满足,对儿女有稳定工作的欣慰,更藏着他赶上好时代的自豪。
西安、高陵、铜川、宜君,一路停靠,一路向北,时间过得真快。17点25分,车厢喇叭里响起播音员轻柔的声音:“前方到站——黄陵。”火车速度放缓了,窗外显现出黄陵县的高楼,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意犹未尽。
临下车前,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憧憬:“等有时间,你再陪我坐高铁,去新疆看看你大伯。”我握紧父亲粗糙的手,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好!您想去哪,我就陪您去哪,以后再也不缺席。”
这趟短短55分钟的高铁,载着父亲的欢喜,更载着我的愧疚与迟来的醒悟。年少不知父母恩,半生糊涂半生人,人到中年才慢慢懂得,人生最大的财富,不是功成业就,而是推开家门时,父母健在,笑声依旧。趁时光尚好,趁父母未老,好好珍惜他们,用心陪伴,用爱回报,让每一个当下都充满温暖。
(黄陵矿业 倪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