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撷英
韩雪 散文——《春到人间草木知》
春到人间草木知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当檐角的冰棱开始悄悄消融,滴下第一串带着暖意的水珠,当墙角的梅枝在料峭中绽出第一朵嫩红的花苞,立春,这枚镌刻着新生的印章,便轻轻盖在了岁月的扉页上。它似一位步履轻盈的信使,携着东风的絮语与冻土下的萌动,唤醒了沉睡一冬的天地。
立春,是二十四节气的开篇序章。“立”者,始也,标志着时序的轮回在此重启。此时节,寒威虽未全褪,阳气已悄然升腾,土中的阳气冲破冻层,与东风相拥相携;枝头的苞芽攒着力气,静待挣脱桎梏的时刻。古人谓“阳和起蛰,品物皆春”,这便是立春的底蕴——不是骤然的暖意,而是新旧交替间,那股愈发强劲的生之力量。
最先感知这份力量的,是檐下那只筑巢的灰雀。它不再缩着脖颈瑟缩,而是扑棱着翅膀,在枝头跳跃着啄食残雪下的草籽,清脆的啼鸣划破了冬日的沉寂。田埂边的冻土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是大地睁开的惺忪睡眼,几株嫩草便从这缝隙中钻出来,带着鹅黄的绒绒细毛,怯生生却又执拗地向着阳光伸展。阳光也变得慷慨起来,洒在肩头,带着温润的触感,驱走了积攒一冬的寒凉,连人心底的沉闷,也跟着渐渐舒展。
立春的妙处,正在于这“将到未到”的盼头里,藏着最动人的希冀。王安石在《立春》中写道:“春日春风有时好,春日春风有时恶。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道尽了春寒料峭中,人们对花开的急切与珍视。而东坡先生的“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更将这份希冀写得鲜活——水暖的讯息,先被嬉戏的鸭群捕捉;花开的征兆,早被疏朗的竹枝映衬。这字里行间的等待与欢喜,恰是立春赋予世人的情感共鸣:在沉寂中守望,在萌动中期待。
“春朝大如年朝”,这份期待,更化作了代代相传的民俗风情。老人们早早备好萝卜,切成细条让家人“咬春”,说咬了萝卜,便能咬去一冬的滞涩,迎来一年的顺遂。市集上,小贩们摆开竹篮,里面盛着用菠菜、韭菜、豆芽等鲜菜拌成的“春盘”,翠绿鲜嫩的色泽,正是春的模样。农家更是闲不住,冻土下的潮气氤氲在鼻尖,扛着锄头去田埂上察看墒情,那是播种的信号;就连孩童们也有自己的乐趣,捡来枯枝扎成“春牛”,在巷子里奔跑呼喊,“打春牛,迎新春”的吆喝声,惊飞了枝头的雀鸟,也叫醒了整个春朝。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将立春分为三候:“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这短短十五字,藏着天地间最盛大的苏醒。东风掠过,冰面消融是水的苏醒;蛰虫在土中翻身,是生命的苏醒;鱼儿顶着碎冰游弋,是生机的苏醒。而人心的苏醒,更在此时尤为真切——伏案时,会忽然留意到窗台上冒出的草芽;行走时,会不自觉放慢脚步,追寻枝头的花苞;闲谈时,话语里也多了“今年要种些什么”“想去郊外踏青”的期许。这便是立春的魔力,它让每个人,都在岁月的新起点上,生出重新出发的勇气。
张栻在《立春偶成》中写道:“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这“生意满”三字,道尽了立春的精髓。它不是万紫千红的绚烂,而是嫩草破土的坚韧;不是烈日炎炎的炽热,而是暖阳拂面的温润;不是硕果累累的厚重,而是种子萌发的轻盈。
无论过去的一年有多少遗憾,新的春天,总带着无限可能。
(澄合矿业 韩雪)